4、冰雪挽歌

　　据说亡灵族里的老人们说，数千年前，叶柯平原的中心地带曾经是整个主世界最活跃的火山之一，坐落在此的古屿城便由此得名。

　　融化的岩石和同样被灼烧得滚烫火红的天空曾经是这里的主旋律，一片死寂，万物凋零。火山被风雪和时间磨平后，这里逐渐变成了一片绿色葱葱的草原，延续着从前的润物无声、万籁俱静。

　　这片沉寂了千年之久的死火山，随着一阵破空的羽翼之声再次变得热火朝天。

　　那支幻翼侦察部队在勘察完原木镇的情况后，鸟不停翼地星散开来，向着最近的城市飞去预警。队长骷髅猩红术士则胫直飞往阿尔法城。这是一场关乎种族生死存亡的战争，必须动员全族的精锐。

　　在暮色军队到达半个小时前，古屿城接到了示警。亡灵族并不重视亚马逊森林附近的防线，尽管古屿城是一个边境大城市，但守军还是只有一万人左右，古屿守将不得已临时招募乡勇，拼拼凑凑又组了半个师。

　　知道对方有着数量庞大的机动部队，古屿守将立刻将城外据点的军队和平民全部集中到了城内。

　　几乎就在古屿城门关闭的一刹那，远方就扬起了滚滚烟尘。

　　暮色的前锋主力到得很快，首先到达的，是千余乘战车组成的庞大方阵，每一辆战车都配备米诺陶一名，德鲁伊两名，以及哥布林仆从战士两名。

　　然而，战车方阵只留下百余乘停留在古屿城前，剩下的全都绕过城池前进。

　　而且似乎并没有见到情报里迅捷如风的狼骑兵。

　　紧跟着的是步兵方阵中强壮的米诺陶战士和德鲁伊，以及数量庞大的红帽地精。这些地精是红帽哥布林的上位强者，比哥布林更迅捷，更狡诈，更嗜血。短短几分钟时间，古屿城前已经聚集了四万名暮色士兵。

　　最后到来的，是数百名全身被青苔覆盖，只露出少量白毛和显眼鼻子的三格高大块头。

　　这应该就是栖息在荆棘山山洞中，数量稀少的洞穴巨魔。

　　望着这支来势汹汹的前锋部队，古屿的僵尸守将不禁捏了一把汗。就在刚刚，城里唯一的高手，猩红中级术士德哈卡告诉他，对面的德鲁伊中有好几个拥有法力波动的存在。

　　古屿城只有一万五的守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固守待援。但他知道，整个西南地区没有任何准备，部队分散，缺乏机动力量，缺少高手坐镇，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他只能但尽人事，指挥士兵与劳力加固城防，搬运物资。他还去找了城内的大贵族古兰伯爵，请求他派出私兵协助城防，古兰满口答应，但直到守军全部部署完毕也没看见贵族的私兵。

　　震颤大地的军鼓声陡然在暮色军阵中响起，四面浑厚的大鼓随着律动节奏缓缓从方阵中现身，鼓架脚下的大军也开始缓慢移动起来，逐渐加速，最后开始了冲刺。

　　暮色开始攻城了。

　　不过他们的攻城方式倒出乎了守将的预料。

　　敌人似乎只打算进攻南城这一面城墙，东西北三面城墙都没有动静。

　　暮色以几百名洞穴巨魔为中坚力量。这群身高三格的壮汉先是踏着震颤大地的重步，随后慢慢的加速，直到开足了马力，彻底拉开架势狂奔起来，米诺陶从侧翼接近，红帽地精则填补空隙，德鲁伊则赘在队尾。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元素潮汐渐渐汇聚到城楼之上，凝集在德哈卡的周身。洁白纯净的光点快速地舞动，慢慢被一层血红浸染，凝聚成一个猩红色的圆环，一个六芒星般的图案骤然闪现，镶嵌在圆环之中。

　　“猩红刺狱！”

　　整个阵图开始旋转，六芒星与圆环向着相反的方向快速旋转，逐渐洇散成一滴滴漂浮的血珠，对准中央的洞穴巨魔电射而去。血珠在空中化成一根根血刺，眨眼间就洞穿了十数只巨魔，在他们的身躯上留下了斑驳的血洞。

　　几乎就在同时，数道翠绿色的阵图在德鲁伊方阵上方闪耀——居然是清一色的自然术士。

　　此时德哈卡已经完成了施法，看到飙射来的法术，他麻溜地矮下身子，躲到了城墙之后。凌空而来的“巫毒箭”都射在了墙后的城楼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自由射击！”守将沉稳而洪亮的嗓音传遍了整个城头。

　　漫天的箭雨飙射向城下的洞穴巨魔和米诺陶。尽管身中一箭对于这些强壮的生物来说不过是打个趔趄，但是他们明显受到了骷髅士兵的“特殊照顾”。勇敢的骷髅弓箭手顶着对方自然术士的“毒液飞云”，用以命换命的态势向敌人射击。还好对方能使用“毒液飞云”的高级术士只有一位，伤亡还可以承受。

　　很快，巨魔与米诺陶阵列里出现了无数只刺猬。

　　但这些大力士的数量毕竟还是太多了，尽管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还是有大量的敌军冲到了城墙下。

　　这时守将才发现了异常。

　　他们，怎么什么攻城器械也没带？

　　撞城锤没有出动，也没有云梯的踪影。

　　直到前排的四位洞穴巨魔和米诺陶拿出了一把拇指大的，五彩缤纷的魔豆，将它们撒在了地上。

　　守将与德哈卡面面相觑。

　　远处的自然阵图再次亮起，只是不再全部是巫毒箭和毒雾飞云。

　　空气中荡漾着澎湃的自然之力，周遭的植物仿佛被这股力量牵引着、耸动着，在无风的黑夜里欢乐地舞动了起来。这股能量渐渐聚集在撒豆的位置，凝成一点。感受着空气中这富含生命力的魔力韵律，德哈卡骤然瞪大了眼睛。

　　“是生长术！”

　　难道说？！

　　德哈卡硬着头皮再次现身，立刻准备起了自己能用出的最强大的法术。

　　猩红阵图再一次显现，圆环快速地转动起来，鲜红的奇异符文爬满了整个六芒星阵图。德哈卡的身体渗出了一滴滴血液，就连双眼也逐渐布满了血丝。

　　“血吸光束！”

　　一道浓稠的光束瞬间迸发，向耸动着的泥土倾泻着力量。

　　就在光束要撞上泥土的前一刻，蓬勃生长的豆茎冲破了土层，爆发的冲击力裹挟着浑厚澎湃的自然之力瞬间使血吸光束湮灭开来。德哈卡顿时吐出一口鲜血，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医疗兵慌乱地上前给他喝了一瓶瞬间伤害Ⅱ，才避免他驾鹤西去。

　　就在四株豆茎冲天而起后，红帽地精立刻开始顺着茎秆垂直攀爬。爬树攀缘，是几乎所有暮色土著的必备技能。洞穴巨魔和米诺陶则沿着旋转生长豆叶一级一级向上跃进。

　　“将军，我有一计。”一位军官突兀地站到了守将面前。

　　守将在看到自己的苦力怕参谋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计策。

　　“集中所有苦力怕士兵，越下城墙，在低空自爆来摧毁这大豆的根茎。”苦力怕军官颤抖着嗓音，一字一句地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亡灵族建国时，其他各族对这个悍不畏死的朋友非常有好感，尽管他们并非亡灵，可还是在族内获得了平等地位。亡灵族也出台了正式规定，只有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才允许自爆。

　　现在显然就是这个时刻。

　　守将没有犹豫，沉默地点了点头，向这位军官重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各营立刻组织了一支突击分队，他们将城墙上的门板拆卸下来，作为跳板搭到了豆茎上。亡灵族的战士们承受着下方无数个角度飞来的箭与投索，勇敢地阻击着攀登的敌人。

　　二百五十六位苦力怕军人很快集结完毕，默默的在四株豆茎面前排好了长队。提出计划的参谋长站在中央队列的第一个，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弟兄们，义无反顾的纵身一跃。

　　他的身体在空中飞速膨胀，肌肉和青筋猛地暴起，以至于血肉都几乎崩裂开来。一层白光覆盖他的全身，空气随之腾起了热浪。

　　“嘭。”

　　四声爆炸声串在了一起，却只让豆茎微微摇晃了一下。但当夜空连续爆闪十数下后，豆茎开始激烈地摇晃起来，空中扑簌簌地下起了坠落的身影。

　　终于有一根豆茎再也支撑不住，连带着密密麻麻的暮色战士，轰然向暮色阵地倒去，发出了一连串的爆响，砸出了一个达数十格的长坑，溅起了漫天血肉。

　　古兰的私兵也在这时候适时地出现了，整整四千五百名亡灵战士聚集到了内城下，不过唯独少了古兰本人和他那数百武装到牙齿的家丁和死士。

　　看着这四千五百名生力军，又回头看看摇摇欲坠的三株豆茎和已经缓缓起身的德哈卡，守将阴霾的心情终于露出了一丝曙光。从城下手足无措的洞穴巨魔可以看出，魔豆在暮色也是奢侈品，这些暮色人看来也没带多的。只要凭借着这两万守军和城内源源不断的新兵，依托坚城死守，一定能为其他城市争取至少三天的时间。

　　天空突然飘起了雪。

　　正准备发令的守将看到连绵细雨陡然变成徐徐落下的雪花，怔了一秒，突然感到浑身泛起的一股寒意。

　　周围的气温似乎下降了好几度。

　　一阵悠扬清脆的歌声由远及近，顺着横飞的雪花飘到了沐浴在鲜血中的古屿城。

　　顺着歌声，守将缓慢抬头，看见了空中那道飞近的倩影。

　　悠扬婉转的歌喉，白玉般洁净的肌肤，绝世的容颜，她一瞬间就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紧握武器严阵以待的亡灵，高举令牌发号施令的将军，手足无措保护魔豆的暮色士兵，战场仿佛被冰雪凝住一刹，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天空。

　　亡灵们都惊叹于她绝美的身影，竟情不自禁欣赏了数秒，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女人的身份，看见了她背后闪耀着的冰蓝色阵图。

　　山洪海啸般的元素潮汐席卷了整个平原，冰晶一样透亮的阵图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飘散的光点，转速越来越快。

　　冰雪女王睁开了她血红色的双眼。

　　背后的冰霜阵图亮了一瞬，随即化为一阵雪花，融入了自然。

　　“刺骨寒风。”

　　战场又寂静了两秒。

　　直至城楼上的亡灵开始哀嚎。

　　柔和的冰雪瞬间变得狂暴起来。每一朵雪花都变成了坚硬锋利的刀刃，六棱还带刺儿，被冰雪拂过的皮肤上竟然出现了一道道细长的刀口，不停地往外渗着血。刺骨的寒冷顺着血液涌入五脏六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浸润在痛苦中。

　　亡灵士兵们每动一下，雪花打在身上就更疼一分。这样钻心的疼痛与寒冷，即使是最坚韧不拔的勇士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刺骨寒风原本只是一个中型群体法术，但在冰雪女王那无与伦比的操控力之下，大半个古屿城都被风雪袭击。

　　“冻结！”艾瑞达玉指轻轻一点，三株摇摇欲坠的豆茎瞬间被冻得笔直，严重损坏的根茎被冰块替代，一下子变得牢不可破。

　　“暮色之花万岁！”暮色军人高喊着艾瑞达的外号，欢呼着攀上了城楼。被冰雪重伤，冷得连动作都慢了两拍的亡灵士兵被像割麦子一样一倒一大片。德哈卡强撑起身，愤恨地望着那道美丽的身影，猩红的圆环陡然展开。

　　他燃尽了自己体内所有的鲜血，阵图被染得黏稠、模糊，转动却越来越快，就在阵图闪亮的一瞬间，一根冰锥刺穿了他，将他带离了地面，钉在了城楼之上，耗尽生命完成的“猩红斩击”化作薄如蝉翼的血刃，却只给冰雪女王的冰盾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斩痕。

　　城楼上的情景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不少亡灵士兵被战刀捅了个对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把住对方，高喊着亡灵族万岁，将自己连带对手撞下了城墙。

　　僵尸守将拔出双剑，忍着蚀骨般的寒冷连斩两名暮色士兵，又撞上了米诺陶迎面劈来的战斧，躲闪不及的他只能硬接，整个人被米诺陶的巨力震得七荤八素，紧接着被撞飞在了城楼上，软软地倒了下去。

　　刚刚赶来的私兵还没来得及登城，风雪一袭击，就被暮色人砍瓜切菜一样撂倒。那道美丽的倩影带着满身雪花飘零在古屿城上空，手中的冰晶却夺走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无论多么坚固的防御，都会在冰雪的绝对女王面前融为雪水。

　　城内的厮杀只持续了九十分钟，直到最后一个顽抗的士兵被冻成雕塑。

　　我们的大贵族古兰刚一探头，便屁滚尿流地下跪投降，他身后的家丁见家主已经放弃抵抗，也无奈地扔下了手中的兵器，乖乖地站成一排。

　　如果说拼死战斗的士兵们血管里流淌的是亡灵族悍不畏死的血液，那古兰血管里流着的一定是亡灵族的排泄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