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之后[上]
“诺第留斯啊......”
维德里克单膝跪在早已冰冷发红的诺第留斯尸体旁,后悔自己来得有些晚了。只是现在的他早已表现不出什么特别悲伤的情绪了,按照维德里克自己的话来说,自从卷入凋灵的纷争后,他总强迫自己用理性包裹情感,可看着学长胸前狰狞的伤口,心脏还是像被钝器碾过般发疼。
“该难过的是我吧......毕竟学长他是为了保护我而......”维德里克身旁的卡拉杭特哽咽着发声,此时其余几人也早已围了过来。
“啊啊啊啊,可恶啊,如果我也有维德里克这样的能力的话,这堆凋灵专查局的家伙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肆无忌惮的!”卡拉杭特歇斯底里地大喊着,话语里满是绝望的自责,尤其是想到凋灵专查局在校园内造成的影响直到刚才才彻底解决,自己甚至没能听到诺第留斯最后再说些什么。
古德瑞特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目光落在诺第留斯的脸上时,却也染上了浓重的悲伤。
他蹲下身,轻轻拂去学长额前凌乱的发丝,语气里带着一丝勉强的欣慰:“你看,诺第留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像是在说服众人,又像是在自我安慰,“我想他应该看见维德里克的复仇了。”古德瑞特悲伤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算是死而无憾了......吧?”
几人被这氛围搞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卓恩和戴丽安在那无声地抽泣着,于是他们便不再说些什么,卡拉杭特随后缓缓地用手拂过诺第留斯那毫无生气的面颊,带着一丝不舍,最后看了一眼他那失去光亮的眼睛,然后便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睑。
“都难过完了吧......”拉普这时才从杂乱的教学楼中心渡步过来,看似刚才是在收拾残局,但是眼角的一抹淡红早就暴露了他。
维德里克也不免为拉普感到心疼:“学长,其实你可以不用强忍着的。”随后他将头扭向诺第留斯一侧:“抱歉诺第留斯......此情此景,我竟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换作是谁都会悲伤的吧......这家伙以前还给我在生物考试上传答案来着。”拉普也想用玩笑话来抵消心里的悲伤,结果却无济于事,于是他只好用围巾悄悄擦了擦眼角,那几滴泪水在围巾上留下了小点。
“我决定了,既然诺第留斯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那......”卡拉杭特缓缓从诺第留斯的大衣内侧翻出一本《经验值吸收研究学》,眼神中闪着坚定的光:“那就让我来替诺第留斯完成他未尽的研究吧!”说罢他便翻动起那厚厚的书本,书本内页沾染了许多血,这使得原本就晦涩难懂的书籍在物理意义上变得难读。
“想必吃透这本书要花很久时间吧......但是就当是为了诺第留斯。”耶鲁迪恩斯拍了拍卡拉杭特的肩。
“如果你要诺第留斯以前积累的笔记的话,之后等事情处理完了就跟我一起来宿舍吧。”拉普欣慰地看向卡拉杭特。
不久,德特莱格也拄着铁棍走进残破不堪的教学楼,看到眼前有学生因暴乱受伤,诺第留斯死亡等一幕幕惨状,不禁失声哀嚎起来,要不是拉普赶忙上前相劝,否则这老家伙估计也会大哭一场。
另一边,迪奥德伦还在侥幸刚才未被谢菲罗斯提的药水砸中,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战斗结束了,对了......刚才与之交战的是......谢菲罗斯提的弟弟?”早在十年前迪奥德伦就听谢菲罗斯提天天在对话中提及过他有个弟弟,只是自己从未见过。
‘我记得没错的话,是叫拉科尔吧。’
迪奥德伦一个利落的跳跃翻上校园围墙。目光扫过废弃小屋旁的空地时,果然看见一道蜷缩的身影——拉科尔正匍匐在爬满藤蔓的墙根下,看来刚才谢菲罗斯提没少‘教训’他,以至于他每挪动一下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迪奥德伦心头一紧,连忙翻身跳下围墙,快步上前将他扶起。
“能站起来吗?”他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瞬间治疗药水,拔掉瓶塞递过去,“先把这个喝了。”
拉科尔没有犹豫,接过药水一饮而尽,后背的剧痛瞬间缓解了不少。他抬起头,借着夕阳的光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白发上佩戴着金冠,腰间的夹着怪异的镐形武器。
“诶?你......认识我?”拉科尔总觉得眼前这人的装束很熟悉,只是不知道在哪听说过。
“以前你哥哥总是跟我提起你,但是是十年前了。”
“嗯?”
拉科尔的思绪在脑内疯狂运转着,终于,一个同样被自己哥哥反复提起的名字出现在脑海里。只是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的瞳孔便立刻收缩,随后竟然对迪奥德伦露出仇恨的眼神。
“卢恩-迪奥德伦,你这个......毁掉我哥哥命运的家伙吗?”拉科尔迅速起身离开了迪奥德伦身边,随后与其四目相对。
迪奥德伦看着他骤然冰冷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早该想到谢菲罗斯提会用这种方式“介绍”自己,十年前的那场误会,终究还是成了横在两人之间的鸿沟。
“看来误解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开的,但是眼下我们有很多事要去做。”迪奥德伦无奈地叹了叹气,随后便独自一人看向教学楼的方向:
“从你和你哥的对战看来,你似乎是想要协助我们,那既然这样...我觉得你很有必要随我一同前往,我也正好和你细细讲述当年所发生的事情。”迪奥德伦自然对拉科尔的所想再清楚不过了,他留给了拉科尔一点思考的时间,随后便转身走向教学楼。
晨光将迪奥德伦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拉科尔脚下。拉科尔望着那道背影,又看了看教学楼的方向,紧绷的神经缓缓舒张开来——他确实想知道真相,更想弄明白,哥哥口中的“仇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向自己伸出援手。片刻后,他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话说回刚才维德里克的行为,维德里克,你的斩击真的是无意识状态下完成的吗?”回想起刚才维德里克近乎疯狂的杀戮,拉普这时才意识到先前的维德里克的恐怖。
“不能说是无意识吧......因为我确实想要速战速决。”维德里克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古剑划破皮肉的触感。他环顾四周,翻倒的课桌、破碎的玻璃与凋灵专查局成员的尸体交织在一起,血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杀人,却造成了如此血腥的场面,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我确实想尽快结束战斗,尤其是看到诺第留斯学长的惨状后,可是刚才有些劈砍,感觉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坏了坏了,杀人了杀人了,按照王国的法律的话......”维德里克转念一想后不禁心里发凉,这岂是一个死刑就能完事的?如果王国追查到自己家人身上,那这才是最让他觉得过意不去的。
“怕什么?我也动手了啊。”琼斯扛着沾血的斧头走过来,用袖子随意擦了擦斧刃上那由一名倒霉的凋灵专查局成员留下的血迹,语气满是无所谓,“大不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受审,就说人是我们一起杀的。”
维德里克将古剑收回剑袋,声音带着几分茫然:“话说……你们刚才都看见了吧?我在你们面前杀人,你们一点都不觉得突兀吗?甚至......不觉得我很可怕吗......”
结果这话还没被他说完,就遭到了几人的“强烈反对”。
“笨蛋维德里克,你要是不来,死的就是我们啊!”卓恩用力地拍打着维德里克的手臂:“虽说确实有点......血腥吧,但是我们都得救了啊!”
“那些家伙本来就是严重毫无正义可言的极恶之徒罢了,杀了真不算可惜,没事维德里克,后续处理方式我们尽量想办法。”耶鲁迪恩斯已经在翻阅教学楼中随手可掏的一本王国法典了。
“是...是么?”维德里克此时也不知道自己在杀戮的那一刻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好在救下了许多人的性命。
“所以,关于这堆尸体......”
维德里克熟悉的声音从残破的教学楼大门处传来——迪奥德伦正缓缓踏入这片废墟,随即便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因为眼前的血腥景象自己只在以前杀戮亡灵时见过。
“你干的?”他的目光落在维德里克身上。
“嗯...”维德里克点了点头,带着一丝心虚,生怕被指责滥用力量,明明之前迪奥德伦还如此信赖自己。
“很正常,想必你在运用那把霍金斯之剑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吧?”迪奥德伦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而且迪奥德伦的这句话正是维德里克想听的。
“诶?为......为什么啊?”几人不免也对这一现象感到好奇,随后便抢先于维德里克发问,连卡拉杭特都暂时压下了悲伤,想听他讲个究竟。
“这种事,得先问维德里克。”迪奥德伦走向维德里克,朝着他头的位置比划了几下:“你还记得你第一天做的那个梦吧?那个有关于古代君王霍金斯的梦。”
“这,这我当然记得。”维德里克脑中回忆起了那为了召唤凋灵而丧心病狂的暴君形象,“所以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一本名叫《经验值吸收学》的书上写着:‘经验值和原经验球拥有者拥有强烈的绑定关系,如果原主人遭遇瞬间死亡并且意识未消散,那么经验球会附着在原主人身边最近的一个由原主人所持有的最久的物品上’。注意哦,是突然死亡,也就是说只有发生速度极快的爆炸才有可能达成这一条件,况且物品还不能被爆炸损坏,如果你们身边有精通这部分研究内容的家伙,没准他会给你们解释。”
迪奥德伦此话一出,全场再次陷入沉默。
“诶诶?我这是说错什么......”他话还没说完,就瞥见了几人身后躺着的那具诺第留斯的尸体,瞬间他明白了一切,随后便露出尴尬的神色。
“我...我不善言辞,哀悼的话语就不多说了,总之......”他尴尬地挠了挠杂乱的头发:“总之我的意思是,你可能在杀戮的时候被古代君王的残存的灵魂给‘附身’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附身...吗?”维德里克从悲伤的情绪中缓过神来。
“正是如此,总之,既然已经酿成当下这种局面,我们还是聊聊处理方式吧。”迪奥德伦踩在散落的木屑上,靴底碾过一块溅血的碎石,他用脚尖随意踢了踢旁边一具凋灵专查局成员的尸体——那人的盔甲还嵌着剑气劈开的裂痕,死状狰狞。迪奥德伦随即露出鄙夷的神色。
“绝对是死刑起步啊,维德里克。”迪奥德伦摇了摇头,带着一种担忧的目光瞥着维德里克。
“迪奥德伦前辈!您就别吓他了!”卓恩立刻挡在维德里克身前,双手张开像是在护着他:“维德里克是正当防卫啊!”
“防卫?”迪奥德伦耸了耸肩:“可王国律法只认‘官方认证的威胁’。凋灵专查局在明面上是王国建立的‘反凋灵组织’,就算他们滥杀,只要没被抓到实证,那些被杀的家伙就会因‘反抗王国组织成员’而被定性。要是他们把这事上报,王国派来的调查队只会认‘维德里克击杀王国人员’这个结果。”
“额啊,这样不是越说越绝望了吗?”耶鲁迪恩斯缓缓放下手中那本王国法典,不禁为维德里克感到担心。
维德里克的心脏也沉到了谷底,刚才被同伴安慰好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他看着满地尸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袋的布料,脑海里全是家人得知自己被判死刑时的模样:“这种感觉还真是不妙呢......”
就在这时,迪奥德伦突然皱起眉头,手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思索什么难题。大厅里的气氛越发压抑,只有卓恩偶尔安慰维德里克的细语声。过了足足两分钟,他才深深叹了口气:
“我有个几乎完美的解决方案。”
“竟......竟然有解决方案吗?”维德里克露出带有希望的表情,虽说话语里依旧带有一丝不信,毕竟这可是牵扯到数十人性命的大案啊。
“是......而且基本上不会牵扯到你们,因为这完全和我有关。”
“到底...是什么办法呢?”以思维明捷著称的耶鲁迪恩斯一时半会也没能想到更优的解决方案,结果眼前的迪奥德伦却说自己有了近乎完美的方法,这无疑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想想看......除了维德里克以外,这个世界上谁还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迪奥德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话语里带着引导。
“你......卢恩-迪奥德伦。”维德里克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飞速成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正是。”迪奥德伦点了点头,沉思了一瞬,缓缓道出了计划:“我所说的方法,就是我自己去王国自首。”
“什——!”维德里克猛地站直身体:“这怎么能行!人是我杀的,我怎么能让你去顶罪?”
“这可不是顶罪。”迪奥德伦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有自己竟然能想出这个主意的欣喜:“我和凋灵专查局有旧仇,这是王国高层人尽皆知的事。而且我早就跟王国报备过,我与谢菲罗斯提之间早有恩怨,后续可能会发生冲突。”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作为王国公认的第一战士,我的话分量足够。到时候我只需要说,是凋灵专查局的人先对我动手,我出于自卫才反击,他们自然不会过多质疑。这件事最后会被定性为我与凋灵专查局的私人恩怨爆发,属于正当防卫。”
“可......可是,万一王国准备追究这件事呢?”维德里克的话语依旧带有不安,迪奥德伦看着维德里克焦急的模样,得意地笑了笑,抬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放心,王国不会对我怎么样。他们还需要我来应对亡灵带来的威胁,他们总不能把自己最能打的战士关起来吧?”
迪奥德伦又思考了片刻:“而且,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的眼神随即变得深邃:“你手里的霍金斯之剑藏着秘密,你还要面对即将到来的凋灵危机,保护这些同伴。我也总不能让你被来自王国上层的追查困住吧。”说到这,他打开了维德里克的背包,那几颗末影之眼依旧躺在背包的深处,提醒着维德里克他最终的使命。
“凋灵事件不得到解决,一切便称不上是结束......”维德里克已经无法用言语感激迪奥德伦了。
“好!”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我欠各位的人情!到时候就用凋灵的命来偿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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